“今夜既是我们夫妻闲谈，我便说几句僭越的话”，陈如峻直起，将覆在慕容泠耳边：“你方才说相信陛下的为人，我其实比你看得更加通透。优也好、缺也罢，陛下最大的那坎便是心地太过柔。帝王本该无心，他却放不下任何一情，更舍不得杀人。”

知弟莫若，陶潜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，昔年曾为崇明帝多次提及。旧侍郎府的那几年悠闲时光，大约是弟弟一生最快活的时候。

陈如峻言下有未尽之意，若非崇明帝不舍，苏暮寒谋反的心思早已摆上明面，何至于叫他走到今天？”

“你是说清弟心存禅位的想法，要提早将江山到阿芃手里？”慕容泠从丈夫怀中抬起来，湛的眸里波纹闪烁，一片影影绰绰。

淡淡的月光下，慕容泠的面容朦朦胧胧，却有别样的温柔。她重新将倚回到陈如峻肩上，低低说：“只是，若果真有那一日，阿芃边必定要有能辅佐他的贤臣才好。”

“你怕我也学陛下退步？”陈如峻清隽的脸上带着浩然正气，他淡淡笑：”夏阁老、汤阁老这样的两朝元老都为了西霞死而后已，我一个后生晚辈，岂敢有丝毫懈怠之心。”

她心间一酸，哀哀叹：“那些年时常有人非议清弟利熏心，抢了本该属于苏睿的位，也是事隔多年，我到现在才晓得他当时有多苦。”

陈如峻的脸优雅和缓，依旧握着妻有些发凉的手：“你无须担心，我瞧着陛下似乎也有打算，不然又如何会秋鼎盛之时，这么急着册封太。”

“没有那么快，总要等个六七年，阿芃娶妻生之后吧”，陈如峻心间也有千万绪，在慕容泠发间印下一吻：“都是为夫不好，竟与你说了这些。”

采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

才从御书房回来不几日，慕容泠自然瞧见了亲弟弟鬓边染了霜雪。

“夫妻同心，有什么不能说？”慕容泠理着鬓边的丝发，将埋在膝上，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：“我并不在乎你、或者清弟，你们什么位置，只求心安便好，便如咱们退居淮州的那些时日，我依然甘之如饴。”

容泠澹然而笑，轻轻摇了摇臻首，与陈如峻说起那三间画坊式的榭引了两位夫人的目光。

陈如峻疏朗地一笑，并不十分在意：“当日陛下无奈之举，又幸得阿薇雪中送炭，才安置了咱们一大家人。未料想传来传去，旧侍郎府到成了藏龙卧虎之地，也将咱们捧在了风浪尖。”

陈如峻握着妻的手，轻轻将她揽向自己怀中，发一声温良的叹息：“这些年来，的确难为了陛下。他志不在此，却要临危受命，替先帝统揽整个天下。你未瞧见，才三十如许的年纪，两鬓边竟然有了白发。”

慕容泠幽然浅笑，皎若霁月清风：“旁人住不得，咱们家却一定能住得安稳。陈家忠君之心日月可鉴，况且我相信清弟的为人。”

听得丈夫语中的意，慕容泠悚然间抬起来。耳上两只碧玉垂珠坠撞上缀的桐叶，合着窗外的夜风，一时泠泠作响，峥嵘似檐下一排铜制的铁。

居位的呼风唤雨，非他所愿。金戈铁的气吞山河，亦非他所想。